巴西稳定币定性之争：电子货币还是加密资产？PL 4308/2024听证会背后的监管管辖权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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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巴西国会经济发展委员会就PL 4308/2024稳定币监管法案举行公开听证会。央行金融体系监管部（Denor）顾问Fábio Araújo在会上的发言，直接把巴西稳定币监管的底层逻辑冲突摆上了台面：稳定币到底应该被定性为“虚拟资产”还是“货币工具”？央行的答案是后者，而包括Binance、Coinbase、Tether等在内的整个巴西加密行业，答案是前者。

发生了什么

央行：稳定币不是比特币，它的本质是货币工具

Araújo在听证会上的论证逻辑很清晰。他先划了一条线：比特币和以太坊这类加密资产，“资产本身即价值”——稀缺性由代码保证，流转和验证不依赖外部机构。但稳定币不一样。稳定币的价值依附于外部参照物（法币），一旦代币与储备资产之间的连接断裂，用户需要回到传统金融体系寻求救济。

“当稳定币展现出与支付手段兼容的特征时，它应该被理解为一种货币工具形式。”Araújo的原话用的是“monetary instrument”（货币工具），而非简单归类为加密资产。他进一步将此类稳定币定性为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RWA）——这个定性角度很关键，因为它暗示了监管逻辑应该对标传统金融工具而非去中心化资产。

央行的核心关切其实只有一个：如果稳定币大规模用于支付，央行对货币体系的监管管辖权不能旁落。Araújo明确表示“不希望冒失去对货币工具监管控制的风险。”

行业：法律已经定性了，央行不能绕过国会重新定义

巴西加密行业几乎是一边倒地反对。ABCripto（巴西加密经济协会，成员涵盖Binance、Coinbase、Fireblocks、Visa、Tether、OKX、Ripio等）直接指出，这种分类会引发监管冲突，影响稳定币在巴西机构和零售层面的采用，还会让巴西脱离国际监管趋势，给VASP（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制造不必要的障碍。

听证会上，自由市场研究所执行董事Rodrigo Marinho的反对角度更结构化：巴西2022年通过的《加密资产法律框架》（Lei 14.478）已经将稳定币定性为虚拟资产。任何对这一法律定性的变更，必须通过国会修改法律本身，而不能由监管机构通过下位规范（infralegal norms）来实现。换句话说：央行你不能自己决定。

专攻虚拟资产监管的律师Eduardo Paiva Gomes则给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用电子货币的规则去管稳定币，就像用邮政法规去管电子邮件。电子货币是封闭回路——每笔转账都经过发行方；稳定币是开放网络——在区块链上钱包对钱包直接流转，发行方不参与每笔交易。

ABTOKEN（巴西代币化和数字资产协会）的政府关系负责人César Carvalho点了一个有趣的平衡论：央行在第521号决议中其实已经找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平衡点——当稳定币用于国际支付时适用外汇监管，但保留其虚拟资产的法律性质。他说这条路径比“一刀切定性为电子货币”务实得多。

有意思的是，巴西联邦税务局（Receita Federal）也在听证会上表了态：税务局不充当市场规则制定者，但会持续监控交易。这个表态看似中立，但暗示了一个潜台词——税务局已经在独立追踪稳定币交易，不需要央行的新定性来获得数据。

为什么重要

定性之争的本质是管辖权之争

我仔细看完这轮听证会的各方发言，最大的感受是：没有人真的在争论稳定币“是什么”——大家争论的是“谁管”。

如果稳定币被定性为“虚拟资产”（行业立场），那它落在Lei 14.478的框架下，监管主体就不完全是央行，VASP的合规义务也相对明确。但如果被定性为“电子货币/货币工具”（央行立场），那就意味着稳定币发行方和运营方需要向央行申请相应牌照，接受与银行、支付机构同级别的审慎监管。

这个区别不是学术层面的。电子货币牌照意味着：资本金要求、流动性覆盖、用户资金隔离、反洗钱报告义务——每一层都让稳定币的运营成本和准入门槛大幅抬升。对于已经在巴西运营的USDT、USDC等全球稳定币来说，这不是监管清晰化的问题，是能不能继续玩的问题。

央行“风险对标”逻辑正在加速

把这次听证会和央行近期的其他动作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趋势。就在听证会前一天（6月30日），央行刚刚发布第580号决议，将VASP的审慎监管待遇与证券经纪商、分销商对齐——“相同风险、相同规则”的逻辑从证券中介延伸到了加密服务商。现在，这个逻辑继续延伸到了稳定币。

央行的思路其实很连贯：既然稳定币在事实上已经承担了支付和储值功能，那它就应该受货币监管框架约束。不管技术上叫不叫“电子货币”，功能上等同于电子货币的，就应该接受等同于电子货币的监管。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央行同一天还就稳定币跨境汇款24小时保留期启动了公开咨询——又是一个实操层面的收紧信号。

巴西稳定币市场的现实矛盾

巴西是一个稳定币使用量极高的市场。链上数据这些年反复验证这一点：巴西用户大量使用USDT、USDC作为通胀对冲、跨境汇款和日常支付工具。这种使用场景天然地让稳定币踩在了央行货币管辖权的边界上。

但问题是，巴西的稳定币用户恰恰不是因为“想要银行替代品”而用稳定币——他们是因为传统金融体系效率太低才转向稳定币的。如果监管把这个替代方案关掉，用户并不会回流银行体系，他们可能转向更不透明的P2P市场或离岸服务。

Marinho在听证会上说的很直接：SWIFT平均两天清算，稳定币即时清算。稳定币增长“不是因为没有监管，而是因为传统系统不够好。”

怎么看

• 管辖权博弈的外衣：这场争论的核心是“谁说了算”，不是“稳定币到底是什么”。央行的技术论证（稳定币依赖外部参照物→应属货币工具）在逻辑上不无道理，但行业的法律论证（Lei 14.478已定性→修法才能改）同样成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权力边界的问题。
• 电子货币定性的实际后果：如果央行赢了，VASP在巴西运营稳定币可能需要同时持有虚拟资产牌照和电子货币牌照——双重合规成本对中小机构是致命的。ABCripto说“可能推动行业整合”是一个乐观的说法，更准确的描述是“可能挤出所有人除了最大的几个”。Circle（USDC发行方）本身也是ABCripto成员，它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很有意思——作为合规程度最高的稳定币发行方之一，它本应是“更严监管”的受益者，但它仍然反对电子货币定性。
• 巴西正在成为监管对标试验场：580号决议把VASP对标券商，PL 4308可能把稳定币对标电子货币——巴西央行的策略是“功能等价即监管等价”。这在全球范围内是领先的，但领先的另一面是风险：如果巴西走得太快太独特，可能会孤立于全球稳定币市场之外。欧盟MiCA的思路也是电子货币许可，但MiCA给了过渡期和护照机制，而巴西的方案还没看到同等级别的市场准入设计。
• PL 4308还有很长的路：法案已经通过了科技与创新委员会，现在在经济发展委员会讨论，后面还要经过财政与税务委员会、宪法与司法委员会，最后到全体会议表决。以巴西国会的节奏和2026年选举周期的政治噪音，这不太可能是一个快车道法案。但央行利用听证会和同期政策动作（580号决议 + 跨境汇款24小时保留期咨询）给立法者施加压力的策略，值得关注。

一句话总结

巴西稳定币监管的核心矛盾不是“要不要管”，而是“谁来管”和“用谁的标准管”——央行的“货币工具”定性和行业的“虚拟资产”定性之争，本质上是一场监管管辖权分配的政治博弈，而PL 4308/2024的最终文本将决定这场博弈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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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Valor Econômico（2026年7月1日）、BeInCrypto Brasil（2026年7月2日）、Bitcoin.com News（2026年7月4日）等一手报道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