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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ying 艾盈一家专注加密资产合规咨询服务机构，本文为团队原创，作者 Tony，转载需授权。
这件事可能很多人还没注意到，但它很可能成为欧盟加密监管历史上一个分水岭时刻。一家名叫 Bull Bitcoin 的加拿大比特币交易平台，向法国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提起了诉讼，要求撤销法国落实 DAC8 加密税务报告制度的相关法令。这是 DAC8 在欧盟 27 个成员国中第一次被告上法庭。
发生了什么？
Bull Bitcoin 挑战的是什么东西？
DAC8（Directive on Administrative Cooperation 8，第 2023/2226 号欧盟指令）从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正式生效。它做的事很简单：要求所有为欧洲客户提供服务的加密资产服务商（CASP），收集并向税务机关报告用户的完整身份信息、税务识别号、账户余额和全部交易记录。这些数据随后会在 27 个成员国之间自动交换，并延伸到 CARF（Crypto-Asset Reporting Framework） 框架下的 56 个签约国（Atlas21, 2026-07-08）。
法国通过 2025 年 12 月 19 日的第 2025-1276 号法令将 DAC8 转化为国内法。Bull Bitcoin——通过其法国子公司 Léonod SARL 和加拿大母公司 Satoshi Portal Inc.——在 2026 年 2 月 24 日向 Conseil d’État 提交了起诉状，5 月 1 日补充了实体辩论书。被告是法国经济与财政部。
Bull Bitcoin 是什么来头？
Bull Bitcoin 成立于 2013 年的蒙特利尔，是一家自筹资金、只做比特币的非托管交易平台，是全球运营时间最长的比特币交易所之一。它在欧洲通过法国子公司运营，并在 7 月 1 日获得了法国金融市场管理局（AMF）颁发的 MiCA 牌照（BFM Business, 2026-07-08）。其 CEO Francis Pouliot 对 DAC8 的评论相当尖锐：「DAC8 把 Know Your Customer 变成了 Kill Your Customer。」
选择 Bull Bitcoin 作为第一个挑战者并非巧合。它同时持有 MiCA 牌照（即受 DAC8 直接约束）、奉行非托管模式（用户资产不在平台手上）、且以比特币原教旨主义著称——这是一个既受该法令约束、又因为商业模式而天然反对大规模数据收集的原告。
为什么这案子值得高度关注？
两条诉讼路径：对法国法令的挑战，和对 DAC8 本身的挑战
Bull Bitcoin 的法律策略设计得很聪明，同时走了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针对法国法令本身的实体诉讼。原告首先攻击法令第 1 条——该条将报告义务扩展到了 staking 和 lending（质押和借贷），但根据法国宪法第 34 条，法律保留事项应由立法机关决定，行政法令无权越权扩展。如果 Conseil d’État 认同这一点，该条款会因「无权管辖」被撤销，而且可以在相对较短时间内做出裁决。
第二条才是真正能改变整个欧洲规则的重头戏。原告主张，DAC8 与 《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第 7 条（隐私权）和第 8 条（个人数据保护）以及《欧洲人权公约》第 8 条相抵触。核心论点是：在没有任何欺诈嫌疑、没有充分程序保障的情况下，对所有用户的全部数据进行「自动、系统和无差别」的收集和交换，是否与基本权利相容？
因为国家法院不能自行宣布欧盟指令无效，原告要求 Conseil d’État 中止审理并将问题提交给 欧盟法院（CJEU）——这个路径有成功先例。2022 年，在 Orde van Vlaamse Balies 案中，CJEU 以违反基本权利宪章第 7 条为由，宣告 DAC6 中律师报告义务的条款无效（CJEU, 2022）。DAC8 下面埋着同一个法律地基。
第二条快车道：紧急中止程序
Bull Bitcoin 同时在准备 référé-suspension——法国的紧急中止程序。一位专门法官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做出裁决，条件是两个：法令合法性存在严重疑问（同第一条路径的论点），以及紧急性。紧急性建立在已经在运行中的义务之上：数据收集系统已经开始运作、拆除成本高昂、面临处罚风险、以及客户的物理安全风险。如果紧急法官中止了这项行政法规，中止效力适用于 erga omnes（对全体有效），即在法所有运营商都要停下来，连带影响其欧洲客户。
DAC8 被推上被告席的时刻终于来了。而且原告选了一个最难对付的靶子——不是某个执行细节，而是整座大厦的地基：在没有嫌疑的情况下，国家有权知道每个人所有的财务生活吗？
怎么看
- 这不是税收争议，是基本权利诉讼：Bull Bitcoin 的论据不攻击税率、不争论税收目的，而是直接挑战数据收集的合宪性/合权性。这让案子跳出了「加密vs政府」的叙事框架，进入了更广泛的基本权利讨论——对法国最高行政法院和欧盟法院来说，这是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
- 有两个先例对原告有利：一是 CJEU 在 DAC6 案中已经为同一部基本权利宪章砍过一刀；二是 2026 年 1 月欧洲人权法院在 Ferrieri & Bonassisa v. Italy 案中，谴责意大利税务机关在获取银行数据时缺乏充分保障。两个判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大规模、无差别、无独立监督的数据收集，在基本权利层面站不住脚。
- 物理安全风险是强有力的事实论据：法国 2026 年初已发生至少 41 起与加密资产相关的入室抢劫和暴力袭击（CoinDesk, 2026-04-19）。DAC8 让 27 国税务机关都拥有一份「谁持有加密资产」的清单，任何一个不忠员工或数据泄露事件都可能把这份清单变成攻击目标清单。
- 「目的漂移」已经在意大利发生：意大利的 OAM 登记册 2022 年以反洗钱为目的建立，要求加密运营商每季度提交客户身份和交易数据。三年后，它被无缝改造为 DAC8 的税务报告基础设施，没有任何法律正式将其重新定性为目的变更。DAC8 第 16 条甚至明文允许成员国通过简单通知即可扩展数据使用目的——法律圈称之为 purpose creep。
- 美国在观望，欧盟在冲锋：美国对 CARF 的加入还在研究中，观察人士预计最早 2029 年才会进入多边交换。欧盟独自建成了目前全球最大、最具侵入性的加密税务报告架构，而它恰好也是唯一拥有《基本权利宪章》这种工具可以拆掉这个架构的法域（Atlas21, 2026-07-08）。
一句话总结
DAC8 是整个加密行业面临的合规成本最高的监管框架之一——它要求加密服务商把全球最完整的用户财务数据库交到 27 个税务机关手里。Bull Bitcoin 的诉讼不是在挑战税收本身，而是在挑战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国家对所有人都不怀疑，它有没有权利知道所有人的一切？
本文基于Atlas21（Federico Rivi, 2026-07-08）对 Bull Bitcoin 诉讼文件的独家分析，BFM Business（Pauline Armandet, 2026-07-08）对 Bull Bitcoin 公告的报道，及吴说区块链（2026-07-08）报道撰写。分析部分为 Aiying 独立观点，不构成法律意见。